台灣面對它不可能的能源方程式
巴黎政治學院、里昂 EM、里昂政治學院、ECAM Lyon、ILERI、HEIP 講師 · 法國-福爾摩沙協會會長
台灣進口其 97% 的初級能源。其液化天然氣(LNG)戰略儲備僅能涵蓋 11 至 14 天的消耗。最後一座核子反應爐已於 2025 年 5 月停機。而與此同時,台積電(TSMC)——生產全球九成以上最先進晶片——的用電量,到 2030 年可能增為三倍。問題的嚴重程度可見一斑。
一套靠化石燃料續命的電力結構
台灣的能源面貌,是一種對進口幾近全面的依賴。2024 年,液化天然氣佔發電量的 42.7%、燃煤佔 33.5%,且全數仰賴進口。再生能源僅停留在 11.6%。政府所謂「532」目標——50% 天然氣、30% 燃煤、20% 再生能源——已兩度延後,2026 年也不會達成。
這種對 LNG 的依賴,是民進黨與國民黨之間少見的跨黨派共識,在和平時期是理性的選擇:天然氣比燃煤乾淨、比再生能源更易部署、又比核能受歡迎。但一旦納入地緣政治變數,它就是一場高風險的戰略賭注。供應須途經荷莫茲海峽、麻六甲海峽與南海——全都是咽喉要道。島上三座 LNG 接收站全集中於面對海峽的西海岸,正落在解放軍飛彈的直接射程之內。
核能:一項具戰略後果的民主選擇
2025 年 5 月 17 日馬鞍山電廠的關閉,標誌著台灣進入四十年來第一個沒有核能的夏天。這段公投史值得停下來看:2018 年,明確多數投票支持維持核電廠,遠超過所需門檻。政府仍繼續推動關廠。2025 年 8 月,一項關於重啟的新公投未達投票率門檻,儘管投票者中壓倒性多數支持重啟。
於是我們陷入一個弔詭的處境:民意多數支持核能,制度與政治框架卻阻止它重啟。長期以反核作為政治身分認同的民進黨,把廢核當成意識形態的標記。主張維持的國民黨,則未能將公投結果轉化為政治資本。結果是:在一個國家安全議題上的民主僵局。
再生能源:被地理掣肘的雄心
台灣在離岸風電上押下重注。目標相當有野心:2025 年裝置 5.6 GW、2030 年達 20 GW。但現實更為複雜。颱風對風機構成可觀的技術限制。台灣海峽雖風力強勁,其海象卻是全球安裝與維護難度最高者之一。
至於太陽能,則撞上可用土地的問題。台灣是一座 3.6 萬平方公里的多山島嶼,三分之二無人居住。農地受到保護,可利用的屋頂有限。太陽能在南部尚可,到了工業化的北部則明顯下滑。
台積電:全球能源的阿基里斯腱
台積電這個面向,把台灣的能源問題變成了全球議題。該公司已消耗全島約 6% 的電力。隨著 3 奈米與 2 奈米晶片放量,這項消耗到 2030 年可能增為三倍。台積電做出了雄心勃勃的碳中和承諾,但其基礎主要在於購買再生能源憑證——一種不改變電力結構物理現實的會計策略。
若台灣發生重大電力短缺,受害的不只是在地經濟:而是整條全球半導體生產鏈都將動搖。台積電的分散布局——亞利桑那、日本、德國的廠房——只佔其在台灣裝置產能的一小部分。
封鎖情境:當能源成為武器
最尖銳的風險不是入侵,而是封鎖。中國可以不發一槍,僅憑在海峽攔截 LNG 運輸船,就扼住台灣的咽喉。以 11 至 14 天的 LNG 儲備,台灣不到兩週就會被迫大規模限電。儲量較大(約 30 天)的燃煤電廠可暫時頂替——但代價是難以忍受的污染與不足的產能。
這一情境受到美國與台灣軍事規劃者的認真看待。它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近期興建新 LNG 儲存設施的決定,但 5 至 7 年的工期,使這些計畫對短期危機而言緩不濟急。
邁向一套以韌性為核心的能源準則
台灣的能源安全,不能再只以最佳電力結構來思考。它必須納入戰略韌性的維度:供應來源多元化、生產去中心化、大規模儲存,以及——無論對某些人多麼不討喜——對核能選項一次誠實的重新評估。
問題不在於台灣是否負擔得起核能,而在於:在每一天有保障的供電都是保住一天主權的脈絡下,它是否負擔得起沒有核能。